今天是台湾九二一大地震十周年纪念日,一早,我给当年我们一起去台湾的朋友打了电话,回忆十年前这个难忘的日子,悼念那次和以后死难的同胞和朋友,就以下面这两篇旧文作为十周年祭的纪念。
之一

在台亲历"九二一"

蔡昌林

    我们十三位由中华文化交流与合作促进会组团派出参加九九两岸书画名家展交流活动的大陆书画家于九月十八日到达台北,十九日在国父纪念馆举行了隆重的画展开幕式,从二十曰开始向南部移动巡展,按计划将分别在台中、南投、云林、嘉义、高雄等地举办画展。二十日在苗栗举行笔会后,因耽误了几个小时,无法赶到南投,当晚,便住在附近的南庄乡,这是一个休闲山庄,大约共有二十余间小木屋,每个小木屋四角用粗钢筋与水泥礅联接距地面高出尺许悬空,内有卫生间,卧室有二个床位,还有电视、空调等设施。因下午笔会很累,睡下后很快便进入梦乡。
    半夜,一阵阵猛烈地摇晃和抖动伴随着闷雷般的隆隆响声将我惊醒,卫生间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小木屋剧烈地抖动、摇晃着,躺在我对面的王崇人老师也醒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打炮了?"我们议论道。但很快就感觉应该是地震,于是摸索着穿上衣服,外面传来狗吠声,我拉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漂泼大雨向下倾泻,团长丁玉来先生和几个台湾朋友打着手电走了过来,"地震了!快打开应急灯!"对门的张先生用小手电帮我找到应急灯开关,我开了灯,王老师也穿好了衣服,大家议论了一番,也不知其他情况,觉得小木屋应该是最安全的,几个人分头到别的房间看了之后,又回来重新躺下,大约2:15分,又一次震动开始,先上下,再左右,小木屋啪啦啦地响着,轰隆隆地颠着,我们也只是平静地躺着,想着这可能是最安全的防震棚了,竟然还在摇动中迷糊地睡了过去,只觉得过一会儿便摇动一阵,好不容易熬到天麻麻亮,赶紧起床到了饭厅,一边吃早餐,一边打听地震的情况。
    接待我们的台湾朋友们纷纷用手机联系家里,但据说都不通,因停电已找不到网络。餐厅老板手中的随身听成了唯一的信息之源,正在播着地震的损失情况,原来凌晨1:47分的地震是7点3级,震中就在南投,是我们今天准备去参加画展开幕的地方。收音机里不断传来:铺里酒厂因瓦斯爆炸着火!铺里乡公所全部倒塌!台北松山宾馆倒塌!日月潭边的天庐宾馆倒塌!好险呀!直到这时,我们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如果按原计划,昨夜我们应住天庐宾馆,要不是改变行程,现在我们可就惨了!吃过早饭,太家商量下一步怎么办,有人要求留在这里,说比较安全,但大多数人意见听主人安排,因为今天的活动在南投,况且我们朋友家大都在南投附近的云林,因电话联系不上,也应去看看震情如何,既然遇上了地震,作为同胞,就应共患难。而且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言代表的决不仅仅是个人,而是整个大陆艺术家的形象,是整个大陆同胞的形象。于是大家决定乘车前往震中,路上,不时看见震倒的铁塔、房屋、和裂缝的墙壁,但沿途看到的居民们很平静。越接近台中,情况越严重,快到竹山镇时,连大桥也塌了,只好又绕道前往。
    车到竹山镇图书馆,只见外面虽己摆好祝贺两岸画展开幕的花环,但却无人,据说此地主办人陈连艮是十三医院的,正在抢救伤员而无法联系,因全面停电,卷闸门也无法打开,大家下车在广场上等候。只见这里停留着一些避震的居民,有的携家人躺在车里,有的在广场上铺着凉席被褥躺着,有人坐在旁边听收音机播放灾情消息。

      一小时后,明山园主人蓝山云先生来将大家接去他的住宅,这是一个以弘扬易经为主的道教场所,在一个小山包上有三层大楼,一层前面有个大棚,站立山头,眼界开阔。可以看见对面山头上那尊金光闪闪的巨型弥勒塑像。蓝大师一家非常好客,他儿子蓝振清专门开车下山买来啤酒饮料招待大家。
     在路上,根据发生地震的突变情况,在丁团长提议下,大家决定将此次交流的重点改为赈灾,因为我们的位置距震中很近,作为大陆画家,应该用我们的劳动,表示对受灾同胞的一点情谊。这个想法,也得到台湾朋友的赞同。蓝先生在大厅里摆上桌子,丁先生让舒安用红纸书写了大陆书画家为台湾地震灾民赈灾义卖标语贴在大厅里,大家立即铺毡展纸,画起了赈灾作品。这时,余震频频发生,脚下微微颤动,裂缝清晰可见,但大家仍作画不停。蓝先生从山下订来便当,大家匆匆吃完后又画了起来,当天下午,第一批义卖的三十五幅作品完成了,蓝先生表示,他将尽快把这些画变成钱送到灾民手中。
     在大家作画的同时,丁团长将情况电告北京中华文化交流与合作促进会,下午接到文促会的传真,肯定了我们的行动,并对大家表示慰问!全体同志非常激动。
     天黑了下来,蓝师母熬了稀饭,端上来小莱,大家用了晚饭,交替从这里打电话向家里报平安,这才知道,大陆的亲人为我们担惊受怕了。蔡小汀说,他电话回去时全家人正急得哭成一团,我爱人说她从中午知道台湾地震消息后,整整一下午都在家里打国际长途联系而无法接通,她还告诉我省台办和单位领导都很关切并打电话询问,其情令人感动。
     当晚,台湾朋友考虑到震中不安全,联系由大会长释明修法师将我们接到距此有一小时车程的嘉义明原禅寺。释大师让城里专车送来龙虾、鳗鱼等十几种海鲜莱肴给我们压惊,饭后分配住处,发现这是一个掩映在一片修竹林中的独立寺院,除中间的大雄宝殿是两层建筑外,绕院子三面全是钢筋水泥结构的平房,有禅房、健身房、卫生间、洗澡间,功能齐全,非常坚固。我们便在这里安心地住了下来,开始了此后连续十多天的彰化、嘉义、云林、等地多场义卖赈灾活动,直到十月二日离开寺院前往台南。


1999.10.21于陕搏


第二篇


明原禅寺

 蔡昌林    

        明原禅寺位于台湾嘉义的梅山乡,1997年我们访台时曾来此参观过,那时还正在建设中,它的原址在云林县的虎尾镇,在那里曾举办过两岸书画展。两年过去了,这次(1999年)我们参加九九两岸文化交流活动的十三位大陆画家因为遇上地震,在此一处竟是十天,自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寺院的四周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只有两条柏油小路环绕,沿小路东行,大约需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走到有人家居住的大路口。只有小车可以从路口直接开到寺院。       该寺的建筑布局呈正方形,中间为二层钢筋混凝土仿古形式的大雄宝殿,正面是可遥控开启的大门。其他三面为钢筋混凝土建平房环绕,西边是住持住所及客厅,南边有厨房、餐厅、及男众女众和法师住房,两角为化妆室,内有淋浴间、卫生间,还放有全自动洗衣机。东边的平房中除有法师宿舍外,还有一间放置磁疗床、摇摆机等现代化的保健器材。禅院后面是一个停车场,放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和两辆摩托车。大雄宝殿正中供奉着三尊佛像,上悬“大雄宝殿”金匾,左右分别为“德富润身”“恩泽广被”匾,下面供奉达摩和弥勒,中间是观音立像,两边又有关公和秦琼立像,均为木雕。前边香案上放有数尊小铜佛像和金佛像。殿中柱旁设有功德箱,前边正中是大小黄缎蒲团,两边各有六排皮革长条垫。回廊外左边架鼓,右边吊钟。两层栏墙每隔两米置一二尺许的鎏金莲花坐佛,在阳光照射下,显得金碧辉煌。殿内一二层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大陆书画家的字画镜框,连禅房、饭厅里也是如此,许多字画的内容甚至跟佛教没有一点关系。仔细欣赏,发现作品均为前届两岸书画名家展览作品,因该寺住持释明修法师是这两次交流活动大会长,出钱又出力,此为回馈纪念。

          释明修法师今年七十出头,但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中等个子,平日着桔色禅服,遇礼仪活动加披红色袈裟佩黑色佛珠,脸色红润,说话声如洪钟、简短且不离“阿弥陀佛”。97年曾带我们上阿里山,也是在那次,得知其曾在少林寺修行四十年,后来去的台湾。当时我和王崇人老师曾有诗相赠,我的打油诗是:“释经少林四十年/明原寺里悟真禅/修成正果菩萨身/师德昭彰传两岸。”王教授和诗为“释家超人生/明禅识红尘/修身悟正道/佛家万事空。”此次师父将新老朋友接到他的寺院,义不容辞地担负起监护人的责任。二十一号那天晚上,我们刚一住下,他就给嘉义市里打电话,让罗山活海鲜老板用汽车送来做好的十多道美味佳肴为我们压惊,说这里有佛祖保佑,我们尽可放心居住。师傅嫉恶如仇,说他要为我们做主,不断谴责利用大陆画家谋私利的人,连总承办也不放过,多次指责其安排不周,尽管我们表示这全是因为地震造成,总承为已经尽力,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但他还是不依不饶,有时气氛甚至相当紧张。师父脾气耿直倔强,决定了的事绝不改变。原定9月30日我们上阿里山,因为余震不断,阿里山多次走山,为安全计,总承办和团长商量取消计划,不知谁到师父那里抱怨,不去阿里山,就等于没来台湾,师父听后一拍大腿:有师父在,一定要让你们遂愿!不顾总承办和团长反对,硬是安排了阿里山之行。那天他驱小车开路,让中巴跟随,不顾余震危险,将大家带上了阿里山,成为地震后第一个上山的参观团。当然,师父的关照,有时也难以让人接受,全团上阿里山的那天,王教授因病不能去,我留下来陪伴。中午,有一搞摄影的嘉义朋友来看我们,说只有二十分钟车程,要接我们去他家吃饭认门,也顺便给王教授看病。我说得给师父打个招呼,朋友遂用手机接通了师父的行动电话,谁知师父坚决不允,并通知寺院门卫不可放行。我亲自打电话说是老朋友了,我们很熟悉,不会有事的。师父一听火了,说你不听我的话你就去,我不管你们了!我只好说那就算了,一面向朋友婉言谢绝,一面在心里抱怨这样做简直是在限制人身自由,不理解在台湾这样一个大讲自由的地区,怎么竟没有自由。所以当朋友只好又跑一趟从家里带来热的水晶饺子和其他礼品时,我们戏谑,这是探监。

        就这样,在经历九二一大地震的日子里,我们一群大陆画家,被师父监护在寺院里,一住就是十多天。其间曾去参观附近的忠王吴凤祠和梅园,曾去彰化在大佛广场举行过隆重的赈灾义卖,去嘉义市里赈灾义卖笔会时,连“市长”张博雅也于当晚下班后赶来助阵,举着我们的作品叫价,引得商人纷纷解囊,媒体争相报道。我们也在寺院里创作了八米多长的《万紫千红》长卷,作为对师父善举的回赠留给寺里。并且每人都拿出自已最好的作品送给寺院。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师父在院子里置起桌子,摆满水果、月饼等,并与总承办刘仁德等邀来许多朋友,有朋友竟将全家都带来与我们团聚,在那个没有月亮的中秋夜里,大家悲喜交加,团长丁先生甚至动情流泪吟诗,为地震亡灵招魂,为所有同胞祈福。

         除住持外,寺院还有一僧三尼和两个带发修行女信徒,僧年约三十,管理大门,只在吃饭诵经时见到,从不与人说话,平时除开启大门外,总是在禅房打坐。尼中一老年届八旬,日里在禅房外手捻佛珠,双目紧闭,嘴角微微张合,一坐就是大半天。

        监院修智,是位二十七岁已出家六年的尼姑,长着一双大眼睛,伶牙利齿,外面来了客人或电话,总是先通过她,师父与人谈话,她常在一旁帮腔,且言语犀利。但为人诚恳,透出一种侠气,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师父外出时,她又成了司机。

        常随师父左右的另一尼姑修慧法师,年约四十,相貌平平,已修行7年,家就住在附近,主管寺里内务及采买,常骑摩托车进出。另一位带发修行的修如尼姑,先前只是默默干活、念经。那日师父去阿里山时她来为王老师治伤,开始我们谢绝,她说是师父临走时的安排,只好从命。她先用沙袋热敷,接着刮莎、按摩,后又安排在保健室里用仪器治疗。为王老师做完后,又为我来了一遍,忙得不亦乐乎。一日晚上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时,经提问告诉了我她的经历,因其丈夫患肝癌,她长期为其求医问病,饱经世态炎凉,然终未能救丈夫性命,还是扔以下三个孩子,离她而去。为解脱极度痛苦,她将小孩托给亲戚,自己出家来到寺里,先在厨房两年,每天拼命干活,胳膊脱臼也不休息,企图用体力的极度劳累来解脱心灵的痛苦,但仍因事事非非而不能。于是师父派她去西藏学习两年,体验那种原始淳朴的生活,从而悟惮,境界升华。她说台湾经济上虽然发达,但许多人的精神上贫乏到极点,宗教的目的就在于救治这些灵魂。她谈吐自然,又很有哲理,启迪不小。另一位带发女尼,只见在厨房干活,也随师父外出,其他情况不得而知。  在九二一大地震发生后这样一个特殊环境下,在离震中不远的地方,我们竟在类似世外桃源的寺里小住,从而亲身体验寺院生活,自然是别有一番感悟。

        每日凌晨4时,我们便被一阵鼓声唤醒,之后传来阵阵委委婉婉的诵经梵歌,很是好听。下午四点半,又是诵经,近一小时,众僧尼非常自觉,结束后又各返岗位。一切都做得那么专注、认真。寺里每日的主食是米饭,副食五菜一汤外加一个果盘,全是素食,除了形状上的变化外,基本天天一样。寺院里也有一台电视机,但只能收看四个频道,而台视的新闻节目,竟无任何大陆消息,封闭的如同这寺院一样。好在我们多数白天在外活动,早出晚归。赈灾的紧张,作画的疲劳,使人忘却了许多,唯有这寺院里的一切以及寺院外那鸟语花香的竹林,将永远留在记忆之中。 

                                                                                                                     199912